【策藏】一方死亡三十题(第二十九题)


你离开后十年


  市集间人潮涌动,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落成了耳际一片嘈杂,二少走马看花地行过长街小舖,却在一处人群堵塞的舖子前寸步难行了起来,推搡挨挤间他平白受了几下路人的拳脚,才终于脱身而出。他含着糖葫芦轻吁一声,重拾从容地閒踱了几步,一物忽地撞上了腰际,竹籤子支着的糖葫芦顺势击在了后槽牙上,疼得他轻嘶出声。

  二少取出口中的糖葫芦低头一瞧,就见一个约莫四岁大的男孩坐倒在地上,眉眼处泛起了一抹红,他见状一愣,一崴身扶起了孩子,怕孩子给往来的行人踏坏了。

  “小伙子你别哭啊!”孩子才站稳身子,二少就看见泪水自孩子脸上潸然而下,他一时间慌得手足无措,只得胡乱地拿绣银的衣袂抹着孩子润红的脸颊,“哎哎别哭了!你瞧你瞧,大哥哥这儿有糖葫芦呢!来,给你,都给你,你别哭了!”

  二少朝着孩子递出了糖葫芦,有些汗颜地暗想着“虽然是我吃过的”,那孩子一见糖葫芦,注意力顿时转移了开来,他抽抽噎噎地接过糖葫芦,张嘴吮了起来,二少上下打量着孩子的衣着,忖着应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抚着孩子的髫辫问道:“不哭了哈!你同大哥哥说,你爹爹娘亲呢?”

  不问还行,一问又是天下大乱,孩子一听二少提及家人,吐出了糖衣尽化的糖葫芦,又啼哭了起来,二少仓皇无措地蹲下身子,左抹右揩着孩子纵横满脸的涕泪,投降道:“别哭别哭了!大哥哥陪你去找爹爹娘亲好不好啊?”

  孩子闻言,含着泪花眼巴巴地望向二少,心有所定似地舔了一口糖葫芦:“好,大哥哥我们去找奶娘。”

  二少莫可奈何地仰天长叹了一声,忽地想起今早用膳时,一位纯阳友人才神神叨叨地给他筮了一卦,说他今日不宜出行,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留于屋内静心修身,可二少哪裡是信邪的人,道长稍不留神,他已逾牆而出,逛大街去了,谁知就碰上了这么个小鬼头儿,世道纷乱,他若是不管孩子的死活,也不会有人责难于他,怎奈他心一软,就牵着孩子在大街小弄间寻起亲来。

  “小伙子你说说,你奶娘什么模样?”

  孩子也不思量,毫不含煳地描述了奶娘的装束打扮,接着瞅了瞅二少,问道:“大哥哥是不是也迷了路找不着家人了?”

  “小伙子傻不愣登的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你。”二少唇角一勾,探手朝着孩子圆润软嫩的脸蛋捏了一把。

  孩子偏偏头避着二少图谋不轨的手,噘起小嘴驳道:“说谎,大哥哥看起来分明就是迷了路寻不着家人的模样!”

  二少牵着孩子踱到一处卖着铜镜饰物的舖子前,拣了一面圆镜自照:“小兄弟啊,我左瞧右瞧也没瞧出我迷路了啊?倒是我这脸,你仔细看看,仍是俊哪!”

  顾着舖子的少妇闻言忍俊不禁,掩着嘴轻笑一声,上挑的凤眼逡巡在二少身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挑逗。孩子觑了觑少妇含笑的眉眼,稚嫩的年纪尚且不能懂得大人们的笑容分别代表着什麽,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丢人,便不再纠结迷路的问题,埋着头拽过二少的手只想离开舖子前。

  二少任凭孩子拽着自己出了几尺外,他也不问孩子忽然间是怎麽了,仅是攥实了孩子的手心左顾右望,试图在过往的行人身上捕捉到一丝半点奶娘的特徵,途中他随意地问了句:“小伙子几岁啦?”

  “四岁。”孩子嚼着糖葫芦,糊着嗓音应了声,“大哥哥呢?”

  “小伙子我跟你说啊!”二少顿了顿步伐,故作慎重地低下头瞅着孩子,“这年龄啊,是不可以随便问别人的,知道了吗?”

  孩子转了转眼珠子,嚥下一口糖葫芦,抬首睨了二少一眼:“不能随便问别人,那大哥哥你怎麽还问我?”

  二少摆了摆手,恨铁不成钢地回道:“小伙子不懂事,大哥哥这可不是随便问,我是很认真问你哪!”

  孩子含着糖葫芦正忖着该如何应对二少的油腔滑调,视线却忽地落定在遥遥一处,他跨开一步朝着那方向使劲唤道:“奶娘!”

  只是这一声叫喊却转瞬消弭在沸反盈天的市集裡,孩子的奶娘一晃身,没入了重重人海间,终究未能听闻孩子的叫唤,孩子一怔,泪水还不及夺眶而出,人已凭空飞起,二少抱着孩子提足纵跃,眨眼间已落在了那半老徐娘面前。

  “奶娘!”

  孩子一落地便撒开小腿朝着那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奔了过去,只见那女子愁容稍霁,既惊又喜地拥了拥孩子:“勛儿跑哪儿去了?可急死奶娘了!”

  失而復得的喜悦初过,孩子便从奶娘的怀裡回首望向二少,只见二少眉眼轻垂,唇角勾勒着一线似笑非笑,他踢着鞋头,轻弄着地上的细砂碎石,孩子忽然间就想起了父亲曾说过,有些人天生生着一张似笑非笑的容颜,这类人与陌生人相处时若是閒适恣纵、无所顾忌,多是祸星转世,所过之处必定灾异横生。

  这一番话对一个孩子而言到底是聱牙晦涩,他虽不懂父亲话中语意,却读懂了二少深藏眉眼的一线苍凉,他挣脱了奶娘的怀抱,轻扯二少的衣袂,道:“我找到了奶娘,能回家了,大哥哥也快去找家人,回家吧?”

  “都说了我没迷路了!”二少伸手揉乱了孩子扎得整齐的髫辫,笑了声又道:“更没有家人,当从何寻起?”

  二少也不待孩子奶娘应答,一摆手,扔下一声“告辞”,人影已没入了人群之中。

  二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重又逛起了市集,他从怀中摸了点钱买了几个热腾腾的酥饼,甫咬下便让馅儿烫着了口,疼得他眼角直泛水光,他在人群中滑稽地朝天呵着气,却忽地给人狠狠一撞,他一个迾趄差点吐哺而出,不由回头一睹肇事者的真容,只见一个乞丐样貌的女子啐了一声,一甩胡乱扎起的髮束,口中骂骂咧咧地走了:“浑小子走路长点狗眼!莫挡着姑奶奶走路!”

  二少摸摸鼻子作了罢,向前走时才发觉怀裡揣着的一包酥饼给人顺走了,他轻叹一线将手裡仅剩的一块饼吞吃下肚,拐过转角步入一道深巷中,于阴影处倚牆而立,从袖中取出方才那乞丐撞过来时,置入衣袖中的泛黄字条。

  那字条看起来应是从陈年旧书上撕下的空白处,纸面上落着几点蠹虫啃噬的痕迹,正中央一行蝇头小楷书着“子时动身”,右上又落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墨有些糊了,仓促书着“年临而立,竟使小童唤大哥哥,佩服,脸皮厚若武王城牆”,中间小字无须细想,定然是首领手笔,至于右上那行有碍观瞻的嘲讽字句,想必是递纸而来的丐姊所留。

  二少将阅罢的字条握入掌心,手指一鬆,化作齑粉的字条便落成了尘埃裡的一抹灰。

  他拢了拢衣袂,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清隽的眉目在市集小贩间踟蹰半晌,随即蹋着轻閒的步子停驻在包子舖前,扬声道:“老闆来三个鲜肉包子!” 


  十年前朝廷调派了一支天策精锐小队前往江宁一带剿匪除患,岂料当地官匪勾结,利慾薰心之下竟使诡计反灭天策精锐,此事上报朝廷时,谎称天策精锐领兵无方,误入匪贼陷阱,全军复灭,朝中信以为真,数落了天策府几句,便将此案揭过不提,遭受构陷的天策精锐不仅成了荒魂野鬼,声名也狼藉一时。

  纵是浮云得以蔽日,也瞒不过江湖中一双双明眼,天策精锐蒙受不白之冤的真相一时间不胫而走,成了佐茶伴酒的閒来谈资,却始终没能传入皇帝耳裡。

  二少的伴侣便是在那一场政治阴谋中化作了哭营冤鬼,军爷新死时,他还怀着满腔期盼,待朝中人士为其平反,可名利场中最重利益权衡,雪冤并无任何益处,又可能得罪权臣,天策剿匪的冤案最终成为史册中潦潦一笔,再无人问津。

  怀揣怨愤的二少到底认清了现实,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颓靡日子,因缘际会之下而投身于“鸦塚”之中,从此剑不为侠,只为雪仇。

  同样行着杀人的勾当,“鸦塚”却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唐门、恶名昭彰的凌雪阁,以及境遇窘迫的地鼠门大相迳庭,他们行迹隐匿,籍籍无名,江湖上知者鲜少,只是他们一出马,绝无失手,若想请动他们,不仅得一掷千金,还得有门有道。

  二少与鸦塚首领有过约定,他为鸦塚工作十年,鸦塚当助他一復深仇,杀尽诬陷天策精锐的贪官污吏,只是十载春秋更迭而过,当年那场政治风暴的主谋们死的死,落魄的落魄,寻不着的人不是客死异乡,便是潦倒待死,仅剩当前手裡的这桩单子是那些人之中,唯一一位至今尚且逍遥快活的人,此人在朝中早已失势,却因家底丰厚,在小城一隅当着地方富绅,衣食无虞,妻妾满室,膝下育有一子,可谓家庭美满,只是再惬意的生活,落在行过大恶之人身上,终有到头的一日。

  乾坤走一回,大梦已十年,如今大仇将復,二少却只觉得心裡空落落的,自军爷别后,浩淼红尘间他已无所牵挂,仅能凭藉着逶迤恨意生存于世,若是存留尘寰的最后依凭也消失殆尽,地角天涯间可还有容身之处?他思绪一顿,不再多想,当夜子时初至,他便一拢衣着,提剑赴行。

  阒寂的宅院中仅有几个护卫提着灯笼巡夜,二少蹑手蹑脚摸至正房门外,裡头灯火烁烁,人影摇曳,他挑破窗纸从中一瞧,只见挑灯夜读的家主正打着盹儿,未束髮髻的脑袋左摇右晃,上下轻颔,手裡的书卷早已滑落至地上。

  二少悄声入室,本欲一剑了结此人性命,那家主却似是有所感应,双眼一睁,转醒了过来,他见陌生人提剑立在自己房中,心下一慌,仍故作镇定道:“侠士不请自来,有何贵事?”

  二少也不急着取过人命,听家主这麽一问,将长剑举至唇前,吹了一口气清去刃上尘埃,饶有趣味地悠然道:“你猜?”

  一人提剑夜入陌生宅院,能有何事?家主自然心知肚明,应道:“我与侠士素未谋面,能有何雠怨?想必是有人花费重金请动侠士,夜取我命,不过还请侠士动手前听我一言,绝无损失。”

  “哦?阁下请说。”

  “我愿出二倍佣金,买回我命。”家主信誓旦旦地比出了两根肥硕的手指。

  “阁下好魄力,出价爽快。”二少褒贊了一句,笑道:“不过阁下可否还记得十年前,一支天策小队至江宁协助阁下剿除匪祸,阁下却勾结当地匪贼,使计害死了他们?我啊!今儿可不是来与阁下讨价还价的,我是来索命的!”

  二少话才竟,长剑一递直抵家主咽喉,那人还不及惨叫,剑已穿喉而过,二少一错步伐,避过了四溅的热血,从家主一张一阖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唇型中,辨认出了他临终的遗言:“你不得好死……”

  廊外纸窗映着屋内光影,只见剑影起落之际,一抹人影颓然倒下,二少将寒锋上头的鲜血尽数抹在家主的中衣上,自嘲地笑了一笑,呢喃道:“我也觉得我会不得好死呢!”

  他起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线低哑门声,一道糯软的童声随之落入了耳廓:“爹爹?咦?大哥哥怎麽会在爹爹房裡?来找我玩儿吗?”

  二少心道不妙,暗杀一事本该速战速决,避免与目标以外的人接触,他却无故起了玩心和目标谈天,未能即时抽身离开,此刻他只得回身一剑,朝着孩子刺去,将目击者灭口。

  “大哥哥找着家……”孩子的问语还不及结束,一剑已穿心而过,二少定睛一看,立时一愣,吃了一剑的身影正是白天裡迷失归途的孩子,他不明所以地朝着二少瞪大了一双清凌眼眸,任凭发疼的身躯跪倒在地,二少见他四肢抽搐了几下,一会儿便不动了。

  只听廊外人声渐起,细碎的跫音遥遥而来,二少还来不及细思,便跃起了身子推窗而出,提足欲走,却忽闻耳后生风,他举剑回身,格挡下直指背心的一刀。

  来人仅披着一件外衣,眉眼处透着一抹戾气,正是孩子的奶娘,只见她收返长刀,转眼又是连噼带砍,二少连连避退,寻机一剑终结这场恶战。

  二少脱身而出时,孩子的奶娘已断了气,他却也生生挨了几刀,他逾牆而走,拖着伤重的身子逃出了城外。

  此回行事,是由同袍探勘情报,他一人取下目标的性命,鸦塚安排了一人于任务完成后接应他回去,他却在方才的恶斗中走错了方向,为了摆脱护卫的追杀,他朝着城外奔逃,甩开追兵时,人已在城郊处一间残颓破败的小庙前,他一步一踉跄地走入庙中,坐倚在碎去了半张脸的斑驳神像旁,褪下外衣检视着伤口。

  孩子的奶娘刀刀狠戾,招招杀手,二少挑开了衣衫的破损处,伤口虽然都避开了致命之处,却有几道狰狞的创痕深可见骨,若是未能及时治疗,他必定会失血而亡,仓促间他只得撕衣裹伤,听天由命地轻笑一声。

  破旧野庙的屋簷上栖着无数黑鸦,长夏的虫豸蝉鸣伴随着深夜鸦啼,声声如潮,层层入耳,二少一闭上眼,便是孩子未完的话语以及倒落血泊的身躯,他揣想着孩子可能是问他有没有找着家人,只是他哪裡有家人呢?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鸦塚的首领曾问过他,知不知道为什麽将组织唤作“鸦塚”,他答不上来,首领也含着笑不解答,只说了终有一日他会明白,此时他独身落脚在鸦群聚集的破庙裡,忽然就领悟了,鸦塚中人所得之财皆是买命财,今生杀人如麻,注定不得好死,如今他即将曝尸野庙,尸身必会成为乌鸦的果腹之物,不正是以鸦为塚吗?

  方知鸦塚一名,犹言不得善终。

  伤口泛着一波又一波深浅不一的疼,二少一隻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肋上露骨而出的创口上头,意识逐渐涣散了起来,朦胧间他抬起眸子,忽见一人撑篙立于身前,四周景色皆换了模样,残破的神像与蒙尘的神龛已不復见,他平躺在一叶沉浮的扁舟上,一身深可见骨的刀伤尚且存在,却再也不疼了。

  二少愣怔地望着眼前着甲的青年,语气笃定地轻声道:“你来接我了。”

  只听杳杳山水间一声欸乃,军爷垂首望向他,眉眼尽处一片柔情:“让你久等了。”

  “不久,十年而已。”二少坐起身子朝着军爷一笑,唇角处泛起一抹苦涩,“只是这一逢又要别离了,我和你不同,你心怀苍生,愿为社稷马革裹尸,我心裡却仅有儿女情长,只想报仇雪恨,和你所行之事终究是背道而驰的,我杀了那么多人,得下地狱的。”

  军爷顿了顿撑船的动作,一手提篙,一手拉起了二少将他揽入怀中,只听军爷温润的嗓音清湛如泓,悠悠入耳:“那么我便陪你下地狱,这一次,我们不分离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忘川渡口自重会,此后碧落黄泉,再无离分。


END


  二少:“啊啊啊你别突然抱我啊!船不平衡要翻了!”

  军爷:“那你别说如此煽情的话啊!你这样我怎麽忍住不抱你?”

  二少:“你你你你你快鬆手,我可不想翻船落水!”

  军爷:“没事,反正我们都死了,落水也不会再死一次的。”

  二少:“你一定要把这麽悲伤的事实说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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