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一方死亡三十题(三、四题)


猛然间感到不安

  “许久不见叶少您来啦!还是老样子两壶温酒五样小菜么?”

  成都颇负盛名的酒楼小二见二少缓步踱入楼中,丝毫不做半点耽搁便迎上前,两手一搓微躬着身子笑得谄媚,只见二少略一侧首颔了颔,一把嗓音如秋后润雨落成满庭芬芳,语调间甚是从容:“嗯,老样子。”

  他身负一对惹眼的轻重兵,素白绣金的衣袂随着步履的踽踽轻踱微微翻飞,分明是游走江湖历尽风尘的江湖侠客,却隐隐透着一抹掩不去的雍容风雅,举手投足间不似许多江湖人那般粗俗鲁莽,反倒多了几分悠然清贵,又不显骄矜狂妄。

  二少择了二楼一隅临窗处落了座,单手支颐微微侧着头,等候间便朝窗棂下那熙来攘往的喧闹街市看去,满目繁华间他却不由想起陷落的长安与洛阳,那饿殍满野的流民巷与残颓败破的宫墙,究竟何时方能收复故土,而不是在这看似安定却暗潮汹涌的一隅间进退两难?

  正寻思间温酒与小菜已端上了桌,二少朝桌上望去,发觉只上了一副碗筷酒杯,他正欲喊住酒楼小二时却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一顿,随后便默默提箸挟起一口菜,眉眼低垂间隐隐可见那一闪而逝的落寞。过去每回莅临这酒楼都是他和军爷一道来的,不知不觉间点菜的方式早成了习惯,只是此刻两人天涯各一方,不是小二少添了碗筷和酒杯,而是早已没有人来和他一品这上好的温酒了。

  他也想跟着天策军一同出生入死,想和军爷同生共死,只是军爷处处阻拦,不愿二少跟着他面临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交际,原本两人为此起了无数争执,最后他们却在一场敌袭中失散。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局里,打探一个人的生死本就不容易了,何况是找着一个人?他抿了一口酒,有些自嘲地轻笑了声,如今他连那个人的一点音讯也没有,还随着因缘际会辗转来到了成都,连西湖也回不去了,这遍惹硝烟的万里长路,还要折过几尺青柳,行过多少长亭更短亭,才有再见故人的一日?

  思绪在这怆然的情绪里让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分明是和煦温酒,他却在啜饮间呛咳了起来,他轻轻按住胸口试图压下那猛然间涌起的不安与惶恐,脑海里陡然浮现那人回首一笑的颀长身影,不甚良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将酒杯按至桌上忽地苦笑了起来,只觉得这苍天何其薄凉。

  “……”呛咳间他轻声呢喃起军爷的名字,这一生他只愿与他白首不离,就是两人间的深刻情感悖离伦理,也不曾想过放弃二字,岂料这世事无常,终究是让一双人两处销魂,同生共死一说也成了枉然。

  我不怕你死了,你死了我随你去便是,我怕的是你死了,我却无从得知。

 

渐渐冰冷的温度

  陈旧破败的帆布和歪斜的木杆粗粗搭起一处又一处摇摇欲坠的粗陋帐棚,细碎的声声啜泣伴随着嘶哑低咳,三三两两飘散在氛围压抑的的空气间,偶能听得不知何处传来的喁喁细语,听不着确切内容,却能听出其中的彷徨无助与深深惧意。

  二少轻轻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深色粗布外氅,怀里揣着汤药与热粥匆匆钻入其中一处帐篷,将破烂简陋的门帘掩得严实,随后回过身来将汤药与热粥置于病卧草席的老翁身旁,并伸出食指轻压在唇上,示意一旁约八、九的小姑娘莫要声张。

  “这是茶馆老板娘托我送来的,你爷爷若是醒了请他赶紧喝下,这汤药冷了效果就不大相同了。”二少一面压着嗓子低声叮嘱着,一面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细软的发,清瘦苍白的腕子从宽松的外氅中露了出来,衬着那一双黯淡消沉的眉眼愈加憔悴,“那么这便告辞了,请多保重。”

  小姑娘满怀感恩却不知如何报答,见替爷爷送药的恩人提足就要离去,不由急急扯住二少的衣角,得了二少带着几分疑惑的一眼回首。她略略思索了一下俯身从草席旁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点着红点的包子递向二少,糯软的嗓音尚且带着几分奶气:“谢谢哥哥送药过来给爷爷,这包子是外头的姊姊给的,还温着,就当作是聊表小莲的一点谢意,请哥哥收下。”

  分明是稚嫩的童音,却有着一双早熟的坚定眉眼,原想婉拒的二少微微一愣,知道若是拒绝反倒是伤了孩子的一片好意,便颔了颔首接下了包子,斜入鬓里的清眉弯成好看的弧度,微微苍白的唇角抿起了一线温柔:“我知道了,谢谢妳。保重了,告辞。”他轻掀门帘随即一个轻功跃出数丈,转眼便没了踪影。

  轻功途中因身怀内伤导致了一口气没能提上来,险些自空中摔落,二少只得寻一处无人的地方稍作歇息,褪下了罩在身上的粗布外氅,身后那双引人注目的轻重剑顿时显露了出来。他随意地盘起腿坐了下来,将揣在怀中那温度逐渐冰冷的包子取了出来轻轻咬下一口,红豆泥甜腻的气息顿时化了满口,他微微垂首,忽地轻声长叹。

  尽管生来锦衣玉食,他却对食物不甚挑剔,能果腹便已足矣,然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对包子特别讲究,独独钟爱红豆泥内馅的甜包子,每回逛个市集,总要来来回回买个五、六次方肯罢休,以前总觉得烦,觉得那包子味道尝起来都是一个样,走至今日才发觉原来携手走过街头巷尾,一同谈论美食,其实也是种福气。

  如今那人埋骨沙场,他拖着伤病的身子苟延残喘,生死不见,何来携手?恍惚间他彷若听见当年那人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市集的嘈杂喧闹落入耳廓:“有些红豆馅儿的包子不全是豆泥,还有掺杂着颗粒的馅,那种也挺好吃的,只是论起来我还是最喜欢清风客栈外头转角处那何爷爷卖的甜包子。吶,你尝了这么久,觉得好吃么?”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疼,分不清究竟是内伤发作还是情思泛滥,喉头涌上的甜腥和红豆微冷的甜香混作一块儿,他捧着甜包子闭上双眼,血色尽失的薄唇微勾,清眉一弯,兀自对那早已随着甜包一同褪去温度的回忆轻轻一笑:“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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