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入梦化蝶

  喧天蝉鸣如海潮层层漫过耳际,年久未修的公园长椅随着蓝河仰首的微幅举止轻轻摇晃,斑驳树影无声碎落,将蓝河苍白的脸蛋染得明暗错杂。

  枝枒纵横的破碎天空里微云轻抹蓝天,云絮绵延虚了颜色。远天重重灰云轻拢,默不作声地吞噬着长空,天空如同绘了两极阴阳,这端犹是明朗,那端却已滂沱,然而尽管如此两端之间的界线却是模糊不清,慨然这情景的蓝河正欲举起手机拍摄时,熟悉的手机铃声却覆过蝉鸣涌入耳廓,来电显示闪烁着陌生的号码,遏阻了蓝河将一方景色纳入囊中。

  连串的数字在微微反光的手机屏幕上忽明忽灭,蓝河愣了愣迟疑了下,抿了抿唇将红色的话筒图示向左滑去拒绝了接听,来电显示的画面随着拒听的指令轻轻一转回到桌面,他轻吁了口气攥紧了手机,将指节握得微微泛白。

  蓝河的通讯簿中每个号码都上传了头像,是谁捎来电话瞄一眼便能知晓。只是这段日子里不断有陌生的号码捎来电话,虽然从默认的来电显示中仅能得知那是陌生号码,但蓝河却能肯定捎来的电话的定是正在瑞士参与荣耀世界邀请赛的叶修。

  局促不安地把玩起手机,拍摄天空阴晴两极的兴致早已在那通电话拨来时灰飞烟灭,思绪纷乱地回溯,撩拨起重重回忆,蓝河不是不愿意接听叶修捎来的电话,而是有些事情他无法清楚的解释,于是他索性切断了和叶修的所有联系。

  “抢劫!抢劫啊!”一线女声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打断一切思维,蓝河将视线投向声音的源处只见一身黑衣的男子挟着女性皮包奔驰而去,蓝河见状毫不迟疑地翻过矮丛追向歹徒,惊惹起花叶的窸窣碎语。

  长风呼啸凌乱了发丝,蓝河伸手一拽前方近在咫尺的黑衣歹徒,那人察觉身后的异状试图甩开蓝河,受不住双方力度的两人顿时狼狈地滚作一团,歹徒敏捷地跃起身子将皮包朝蓝河脸上一砸干扰了蓝河的行动就要脱逃,吃痛的蓝河下意识改变了腿部伸展的方向,歹徒就这么让蓝河的腿绊了一跤,面朝砖地摔了下去。蓝河见有机可趁,反剪了歹徒的手将其压制在地,那人挣扎着试图寻得一线生机,却见巡逻的警察匆匆往他们这端赶了过来,才绝望地停止了挣动。

  蓝河起身拾捡起落在一边的女性皮包,轻轻拍去上头沾染的脏污土垢,交还给了物主。物主见皮包失而复得便频频道谢,蓝河勾起微笑摆了摆手示意着这没什么。

  “先生,谢谢您帮忙制伏了歹徒,但还是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局里做个笔录。”将歹徒处置妥当的巡警拍了拍裤管朝蓝河走来,公事公办地开了口。

  礼貌性质的轻浅微笑在巡警话语落下时凝成一线难言之隐,事故那时的回忆纷至沓来,隐隐的晕眩与坠落感似是挥之不去的阴霾缓缓笼罩着感官,他轻退了一步按了按太阳穴,重又对上巡警困惑的视线,几分勉强地点了点沉重的脑袋。

  随着巡警的步子走至警察局时事故那时的记忆又涌入思绪,荣耀世界邀请赛的中国代表队离国几日后,蓝雨网游部门的办公室中有支灯管闪烁不停,众人在灯光不断明灭的环境里逐渐降低了工作效率,蓝河便从仓库里取来了人字梯替换灯管,不料仰着头太久,蓝河准备下梯子时却忽然一阵晕眩,身子一时不稳便连人带梯的跌至地面。

  梯子倒地的轰然巨响淹没在耳际的嗡嗡声里,意识朦胧间蓝河只嗅到浓重的铁锈味染上了呼息,逐渐迟钝的思考能力缓缓思忖着那人字梯是不是锈得该换了,旋即便是漫漫黑暗蚀去一切思绪。

  蓝河的生命在取出脑中淤积的血块后脱离危险,然而清醒时他却发觉自己无法正常言语,经医生诊断后推测应是表达性失语症,患者能够理解他人话语却失去言语和阅读能力,患症后头三个月是恢复言语能力的黄金时期。

  世界彷佛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他似是溺水的鱼儿,张口便是汹涌的海水漫过咽喉,埋葬了寸寸呼息,就连一点碎沫也无法吐出。他细数着早已无法辨别的未接电话与讯息,无尽话语沉寂在茫然无措中,满行思念化作乱码再无法辨别,若是事情的状况不是这么难以言说又纷乱复杂,他或许不会对叶修采取断绝联系这般消极的应对方式,偏生他的情况无法以任何形式的言语解释,最终只得莫可奈何地将断绝的联系连同思念葬入苍茫梦中。

  “快下雨了,你早点回来别淋雨了,听到的话就主动把电话挂了吧!”离开警局时蓝河接到了春易老的电话,他和蓝溪阁其余的四大高手一起在蓝雨俱乐部附近合租了间套房,在他患病后几个兄弟依旧相当照顾他,只是他最终的心结也许仍是叶修,但又或许,这一别不再会见了。

  微薄凉意驱散了炎炎暑气,沙沙雨声在电话收线时伴随着倾盆碎雨雾白了视界,蓝河望着满眼氤氲怔了怔,缓缓将手伸至骑楼外侧掂了掂雨势,冰凉雨珠落入掌心又随即滑落,他垂眸望着掌心的水珠来来去去,静静思忖了半晌后拉起连帽衣衫上的帽子,轻轻按压着帽沿踱入雨中。

 

  拭去滑落脸颊的几行水珠,蓝河拨开床上散落的电竞杂志,轻吁了声挪出一点位置仰躺了下去。渗着细珠的发丝濡湿了浅蓝床单,深蓝的水印子缓缓蔓延,蓝河微微侧首,视线落在一旁未阖上的杂志中,字体耸动的红色标题中他仅能辨别出两个字。

  叶修。

  表达性失语症有些患者罹症后仍能记得少数文字,蓝河没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反倒记住了叶修的名字。传说名字是最简单且最有力度的言灵,却不想那个名字犹如魔咒般紧紧缠绕着他,分不清究竟是束缚,抑或是守护。

  他侧过身子伸手轻抚着叶修的名字,微凉的光滑纸面传递而来的低温犹如雪中轻寒,着摸着长思,好似如此轻抚便能将那人紧紧攥入手心再也不失去。他垂着眉眼缓缓蜷缩起身子,轻颤着长睫任凭倦意席卷而来将人葬入梦乡。

  步子轻踱惊惹起茵茵绿草的细碎耳语,梦中的蓝河微微一愣仰起视线仰望向湛蓝苍穹,明媚阳光倾泄而下微微刺痛了眼,他重又垂首,思忖起自己这是要往哪儿走,记忆几番回溯却寻不得解答,却听一线窸窣草语划过耳际,蓝河回首只见叶修叼着火星闪烁的烟支踽踽踱来,一见他回首便轻勾薄唇漾起一抹笑意。

  喜上眉梢的情绪勾勒起唇角的朗朗笑意,蓝河迎向前正欲言语,却发觉半启的唇中仅流泄出一片喑哑,寂静的空气将笑容凝成愕然,蓝河退开步伐,叶修却步步走近,烟支熏得微哑的低沉嗓音随风飘散:“小蓝,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想听你说几句赏不赏脸啊?”

  蓝河闻言又慌乱无措地退了步,身后却无故成了悬崖,失去落点的足下一滑,便朝着无尽深渊落去。

  剧烈疼痛伴随着房外急促响起的家用电话将蓝河自梦中惊醒,摔落床下的蓝河轻喘了口气抹去颈间的涔涔薄汗,只听外头的春易老趿着拖鞋接了电话,低语了一阵后忽地寂然,蓝河没听见话筒挂上的喀哒声响,正疑惑间房门轻扣的沉沉调子便打断了思绪。

  “蓝桥,你的电话!”

  蓝河蹒跚着初醒的步子半开着门探出脑袋,困惑地朝春易老望去却见对方指了指那端的家用电话又指了指手中的钥匙:“我要去俱乐部了,你别再遇见什么抢劫了,昨天要不是警察通融可能就不好处理了,快接电话吧?”

  蓝河攥起拳头撞了下春易老的左肩示意不用担心,便几分困惑的接起了话筒。电话那端的声音喂了几声确认着,未能辨别对方身分的蓝河不知道如何让对方知道他接听了电话,便轻敲了几下话筒。

  那端的声音听闻这轻敲话筒的闷闷声响便静了下来,剎时间天地彷佛只剩一片寂然,静默的话筒中只剩蓝河轻浅的呼息声,正当蓝河觉得对方已经结束通话时却忽地响起了话语:“小蓝,是我。”

  熟悉嗓音伴随着那人惯有的慵懒调子穿越梦境撞入心间,蓝河愣了一瞬下意识就要掐断通话,叶修却似是知晓他的举动般急急又开了口:“哎哎哎你可别冲动挂了啊我什么都知道了。”

  正欲切断通话的左手轻轻一颤搁浅在半空,蓝河闻言又是一怔,不甚真切的突发状况令他措手不及,身子似是打入了僵直暂停了举止,只得静观对手的攻势以做应对。

  “蓝河,你在听吗?听到了就像刚刚那样敲敲电话吧?”

  满腹疑惑打转在咽喉间却无可倾诉,分不清究竟是惶恐抑或是期待的情绪微颤了泛白的指尖,他深吸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轻轻敲响话筒,那轻浅的敲击声却似是敲在心上,急促了心跳的速率。

  “过了这么久一直连系不上你,刚才才问到你们租屋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叶修沉默了会儿,低沉平稳的语调辨别不出情绪,“你们会长都跟我说了,你的身体状况。”

  薄弱晨光穿透窗帘映亮蓝河那微微垂落的苍白眉眼,早在叶修开头说他什么都知道时蓝河就猜到了一二。之前他曾因顾及诸多考虑而阻止春易老和其他几个弟兄将事情告诉叶修,选择了断绝联系的应对方式并不是懦弱的选择,而是为无法言语的自己留取空间适应病情和调适情绪,或许在感情方面这么处理并不是那么妥当,但若是断绝联系许多年后的两人能再重逢,他希望他已然痊愈,叶修再见着他时仍是那昔往笑颜,而非忧心他病况的郁郁愁容。

  相思如断线风筝寻不着归处,分明是两厢情深,却又为无解心结两处销魂,好不容易终能相语,谁料又是无语相授。叶修那端默然几许,蓝河的作法虽不曾对叶修倾诉,但双方却是心照不宣,叶修明白蓝河的难处,即便仍有几分怨言,却尽数在蓝河沉寂的呼息声中无声消弭。

  时光悄然穿过两厢无语的寂然间,谁也没能细数那流落的时光究竟是几许,叶修那惯常的调子又打破了这彷佛要直到天荒地老的沉默:“我听说这病啊,需要身旁的人多陪伴多照顾,我没法陪在你身边,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赏不赏脸啊蓝大大?”

  本想着断绝的联系便是永诀,却不想命运早将两人系紧了红线,蓝河倏然想起了醒前那个梦境,不知情的叶修想听听他的声音,自己却慌然无措地退却,或许无论是梦境抑或是现实都是相同的,属于自己的那一步,终究得是自己迈开。

  庄周梦蝶的故事中庄子入梦化蝶,醒后却又是不同思量,或许化蝶不是庄子,又或许是彩蝶化成了庄子,人生是梦,而梦又是人生,其间的界线是模糊不清的,一如半阴半晴的天空之间永远没有绝对的界线。是醒是梦皆是一种境界,既然两者都是境界,那么他终于明白,无论身处何处,都要突破重重困难,寻得属于他的那一线日光。

  那敲击话筒的举止似乎已成双方默认的是非题解答,蓝河的指尖轻轻敲落话筒响应了叶修的问语,沉沉声调漩入耳廓又荡入心湖,悄然击响了谁的心筑。

 

  罹症后的蓝河因为无法说话认字而暂时离开了工作岗位,俱乐部体谅他的突发症状发配了一段时间的留职停薪,给予他时间与空间治疗病症。原本无法调适情绪并调养病情的蓝河在叶修捎来那通电话后逐渐好转,早已说不清最初的选择是对是非,只知道这段苦痛的日子终于有人能携手并行。

  “哎我这房的冷气有点冷啊!你晚上开冷气时别忘了定时,别让头上的伤吹整晚的风。不过决赛你八成又要熬夜看了,看完了就赶紧睡下了,医生吩咐过不让你熬夜的吧?”蓝河总觉得这样絮絮叨叨的叶修画风不对,却又因为失去言语能力而无法提出质疑,只能莫可奈何地敲了敲手机。

  叶修每天都会在蓝河洗澡前捎来电话,话题总是千变万化,从瑞士苏黎世的天候说到晚餐的菜肴,又从饭店外头的夜景说到荣耀的新活动。

  蓝河曾忧心着叶修拨打这国际长途电话的话费,不想叶修却又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笑得理所当然:“这电话费是报销队内的经费的,毕竟还是得和家人联系的,队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定额度的。”

  蓝河默念着那句“队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定额度”,揣度着叶修肯定早超越了那额度还死皮赖脸,但又想起叶修到底是挂念着他,便收回了心思继续听叶修天南地北的胡乱瞎扯。


  细数这敲击话筒的日子,国家队预定归来的当日早晨,蓝河对着衣橱内门附设的镜子整了整衣领,房门外头是蓝溪阁其余四大高手的欢声笑语,他对上镜中那人的清亮双眸,雀跃的情绪跃入心头,将隐忍笑意的唇角勾出一线笑痕。

  怀抱着荣耀世界邀请赛冠军的中国代表队终于凯旋归来,蓝河随同蓝雨俱乐部的同事们到机场迎接代表队,欢呼的声响在队伍步步走过通道时震耳欲聋,他静静望着心心念念的那人趿拉着步子走在队伍最前端,朗朗笑意中几分意气风发,将那人染上几许璀璨。

  欢迎着中国代表队凯旋归国的红色横幅将视线映得鲜艳,人群中叶修默数着步子朝着蓝河缓缓走近,金色阳光穿透机场偌大的玻璃格子窗将视线里的蓝河镀上一抹模糊光线。逆光之中分别两处的瞳眸终于交会,在蓝河的暖暖笑靥中叶修只听得轻浅嗓音穿透重重梦境抵达心间,似是破蛹而出的蝶儿迎向清朗日光,蓝河终能说出这段日子以来能言的唯一言语。

  “叶修。”

 

END

 

关于表达性失语症的症状多是参考网络的解释和病例,可能会有些微BUG。

很喜欢十九这组数字,算是写给自己的十九岁生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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